情绪K线

凌晨两点十七分。
临江市，创科大厦十七层，星耀互联网公司运营部。
整层楼只剩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在周沉的工位上。
另一盏在主管赵德彪的办公室里。
周沉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干涩得像砂纸在磨。
屏幕上是一份改了第七遍的活动方案。
甲方下午五点说"最后一版，没问题了"。
晚上九点说"不好意思，领导觉得还是第一版好"。
十一点半说"等等，领导又想了想，还是在第三版基础上改吧"。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周沉改完了第七版。
他揉了揉眼睛，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空的。
他起身想去茶水间续杯，刚站起来，赵德彪办公室的门开了。
赵德彪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秃顶，挺着个肚子，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圈油腻的脖子。
他手里拿着手机，脸色很难看。
"周沉。"赵德彪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你过来。"
周沉走了过去。
赵德彪把手机屏幕怼到周沉面前。
屏幕上是甲方刘经理发来的微信："赵总，你们这个方案不行啊，数据预估太保守了，我们领导不满意。"
赵德彪的手指在屏幕上戳着，每戳一下，周沉的心脏就抽一下。
"我怎么跟你说的？啊？"赵德彪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让你把数据预估做高一点，做漂亮一点，你听不懂人话吗？"
"赵哥，"周沉压着嗓子说，"那个数据如果做太高，实际完成不了，到时候甲方会追责的……"
"追责？追谁的责？"赵德彪冷笑一声，"方案是你做的，出了事当然是你的责任。怎么，你还想推到我头上？"
周沉没说话。
他的拳头在身侧慢慢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赵德彪看他不说话，更来劲了。
"我告诉你周沉，"赵德彪的声音在整个运营部回荡，"别以为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就了不起——哦不对，你就是个二本。二本怎么了？二本就可以不用心干活了？你看看你这个月的KPI，全部门倒数第二。要不是我替你扛着，你早就被优化了！"
周沉的头低着。
他能感觉到，加班的另外两个同事，正从工位上偷偷往这边看。
目光里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麻木。
这种场景，他们见多了。
赵德彪骂了大约十分钟，最后撂下一句："今晚改不完别回家。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新方案。"
然后他转身回了办公室，"砰"地一声关上门。
周沉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工位。
他坐下，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方案，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今年二十五岁。
普通二本毕业，在这家公司做了两年运营，月薪五千。
房租一千八，水电网三百，吃饭一千五，交通费两百，偶尔随个份子、买件衣服，一个月下来，存款不到四位数。
他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六楼，没有电梯，隔壁是一对每天吵架的夫妻，楼下是凌晨三点还在营业的**摊。
他的手机是三年前买的，屏幕裂了一道缝，他用透明胶带贴着，一直没舍得换。
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旧电子表，是他大二的时候在跳蚤市场花二十块钱买的，表带都磨白了，但走时很准。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上班，加班，被骂，改方案，再被骂。
一眼望到头。
周沉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
哭没用。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开始改第八版方案。
凌晨三点四十。
周沉终于改完了。
他保存了文件，发了邮件，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整个办公室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赵德彪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还没走。
周沉睁开眼睛，站起身，想去趟洗手间。
他走过赵德彪的办公室，习惯性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赵德彪靠在办公椅上，头歪向一边，睡着了。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
周沉收回目光，继续往洗手间走。
但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他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赵德彪办公室的方向。
透过那条门缝，他看到——
在赵德彪的头顶上方，大约半米的位置，悬浮着一个东西。
一个数字。
淡淡的红色，半透明，像全息投影一样，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愤怒：+4.2
周沉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
数字还在。
他揉了揉眼睛。
数字还在。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门缝看。
数字很清晰，红色的，像用某种发光的墨水写在空气中。
愤怒：+4.2
周沉的心跳，一下子加速了。
这是什么？
他出现幻觉了？
加班加太久，眼睛出问题了？
他环顾四周。
整个运营部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又看向那个数字。
数字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微微发光。
周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德彪还在睡，打着呼噜，完全没有察觉。
周沉站在他的办公桌前，盯着他头顶的那个红色数字。
愤怒：+4.2
他伸出手，朝那个数字摸了过去。
他的手指，穿过了数字。
没有任何触感。
像穿过了一团光。
但就在他的手指穿过数字的那一瞬间——
数字动了。
愤怒：+4.2
那个数字，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朝周沉的方向飘了过来。
一缕淡淡的红色光芒，从数字里分离出来，像一条细线，钻进了周沉的手指。
周沉的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炽热的感觉，从手指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
那是一种……愤怒的感觉。
不是他自己的愤怒。
是别人的。
是赵德彪的愤怒。
那种愤怒里，有对甲方的不满，有对下属的轻蔑，有对自己秃顶的焦虑，有对前妻的怨恨，有对房贷的压力……
无数种情绪，像潮水一样涌进周沉的大脑。
他的头，开始疼。
"嗡——"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不是用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
检测到可提取情绪：愤怒（+4.2）
是否提取？
周沉愣住了。
提取？
他下意识地想了一下"是"。
提取成功。
获得"愤怒币"×1。
当前余额：愤怒币×1。
红色的数字，从愤怒：+4.2变成了愤怒：+3.9。
赵德彪的愤怒值，下降了0.3。
而周沉的手里——准确地说，是他的意识里——多了一枚"愤怒币"。
那枚愤怒币，是一枚小小的、红色的硬币，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像一张愤怒的脸。
它悬浮在周沉的意识空间里，微微发光。
周沉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
他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他能看到别人的情绪值。
他能提取别人的情绪。
他能把别人的情绪，变成"情绪币"。
周沉的心跳，像擂鼓一样。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块旧电子表，正在微微发光。
淡蓝色的光，从表盘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周沉盯着那块表。
他突然意识到——
这块表，是他大二的时候在跳蚤市场买的。
卖表的是一个很奇怪的老头，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老头说："这块表，和你有缘。"
周沉当时以为老头是个骗子，二十块钱买了就走了。
现在想想……
那块表，可能不是普通的电子表。
周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
他看着意识里那枚红色的愤怒币。
这东西……能用来做什么？
他刚想到这里，意识里的愤怒币，突然闪了一下。
一行字，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情绪交易所已激活。
当前可交易货币：愤怒币。
愤怒币当前汇率：1枚=327元。
是否卖出？
周沉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327元。
一枚愤怒币，值327元。
他刚才，从赵德彪的愤怒里，提取了一枚愤怒币。
那枚愤怒币，可以卖327块钱。
周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下意识地想了一下"卖出"。
卖出成功。
愤怒币×1已售出。
获得：327元。
资金已转入绑定账户。
几乎是同时，周沉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银行APP的推送通知清晰可见。
"您尾号6827的账户，于03:42入账***327.00元，当前余额1284.56元。"
周沉盯着手机屏幕。
1284.56元。
他之前的余额是957.56元。
加上327元，正好是1284.56元。
钱到账了。
真的到账了。
周沉慢慢抬起头，看向赵德彪的头顶。
那个红色的数字，还在那里。
愤怒：+3.9
比刚才低了0.3。
但还在。
赵德彪还在睡，打着呼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沉又看向自己的手腕。
旧电子表的蓝光，已经熄灭了，恢复了普通电子表的样子，显示着时间：03:43。
但周沉知道，它不普通。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掌心，有点疼。
但这种疼，让他确定——
这不是梦。
这是真的。
他能看到别人的情绪。
他能提取别人的情绪。
他能把别人的情绪，变成钱。
周沉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又看了看赵德彪头顶的愤怒值。
凌晨三点四十三分。
创科大厦十七层。
整个城市都在沉睡。
但周沉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不一样了。
他的嘴角，慢慢上扬。
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看到希望的笑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