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那天，我捡到一台能优化人类的手机

妈。
ICU的暖气开得很足，可我**手是凉的。她躺在那张床上，脸上扣着呼吸机，输液管从左胳膊进去、从右胳膊出来，身上插的管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了一根。
护士说最近一次脑电波检测还是平的，基本可以宣布脑死亡，等家属签字。
"再等等吧。"我说。
护士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攥在我手里。这只手以前在菜市场摊位前切了二十年的肉。冬天冷水里洗猪蹄洗出冻疮来，夏天热油锅前煎鱼煎得起了泡。供我读书、学设计、上培训班，就是这只手。现在这只手软塌塌地搁在我手心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
对准**脸拍了张照。相册里弹出她瘦削、苍白的脸，呼吸面罩把脸颊勒出了两道深印。
App提示：「检测到可优化对象 ×1。当前算力储备：5,460 TFLOPs。预估算力消耗：约3,800 TFLOPs（优化难度：高，对象处于生命末期）。是否开始优化？」
我的手在抖。抖得手机都快拿不稳了。
我在App的优化界面里，把**脸拉回五年前。她五十岁生日那天，我给她买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她穿着在饭店门口拍了一张照。那时候脸还圆，笑起来两颊有酒窝。我把那个酒窝用参数调回来。把她眼角的皱纹一条一条抹掉。把花白的头发调回乌黑。
我给妈画了这辈子最好看的一张脸。
点击"确认优化"。
屏幕弹出进度条。
我坐在ICU的椅子上，盯着进度条从0%走到100%。整整十四分钟。
最后一秒走完的时候，**监护仪响了。不是刺耳的警报，而是那种——平稳、悠长的——一条直线。
滴————
护士冲进来。然后是医生。有人在按呼叫铃，有人推急救车。我坐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那部手机。
App弹出一行字：「优化完成！周素琴已成功入住Idealife理想社区——S1尊享别墅区，满意度 ★★★★★。感谢您的贡献。用户贡献算力：8,210 TFLOPs（超预期贡献，已奖励额外算力）。当前总算力储备：9,870 TFLOPs。」
我点开虚拟社区。
妈坐在一栋白色别墅的客厅里，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羊绒衫——跟我五年前送她的那件一模一样，但更合身、更贵气。她面前摆着一桌菜：水晶肘子、清蒸鲈鱼、蟹粉豆腐、红糖糍粑，都是她生前最爱吃但从来不舍得点的大菜。
她端起一碗白粥，埋着头喝。
"呼噜——呼噜——"
那是她生前唯一喝得起的东西。
眼泪糊了我一脸。我隔着屏幕碰了碰她的脸。手指数值感应触发了一个放大动画——我看见粥碗里飘着的东西不太对。
白粥里浮着几块深红色的……肉？
汤底的颜色发灰，表面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不是猪骨汤的颜色，倒像是……
我把画面放大。粥里的肉块切得很齐整，纹理——那不是猪的纹理。那是一种更细密、更深的红，像人腿内侧的肉。
啪。
我把手机屏幕锁了。不敢看。
身后床上，****还在一堆管子里躺着。护士围着她，但我看见——
她的额头。凹进去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我不敢再看。冲出ICU，在楼道里扶着墙喘气。
手机震动。App推送了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日志：
「优化消耗明细：双侧大脑颞叶+前额叶皮层完整剥离。为尊享用户开启全感官沉浸体验。」
猪脑粥。
妈在App里喝的"白粥"，不是白粥。她把白粥当猪脑粥喝了。
她喝的是她自己。
我蹲在楼道里，吐了。
吐完以后擦了擦嘴。眼泪还没干，手还在抖，但心里冒出了一个声音——冷静、清晰、没有任何感情。
"反正她早晚会死在ICU。现在至少她在画里吃香喝辣，不疼、不遭罪。这有什么不好？"
那个声音继续说。
"苏阿姨也是。三个混混也是。他们活着的时候痛苦，被优化以后反而幸福。你不是在**，你是在帮他们。帮他们从一个糟糕的版本升级到更好的版本。做设计的，产品迭代你懂。"
我把手机从地上捡起来。
屏幕亮了。
那朵白莲花的花瓣微微张开了一点。花瓣尖上那滴红色已经从一滴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顺着花瓣往下淌。
App弹出了新的通知：「恭喜！您已达到社区***等级。解锁新功能：自定义优化参数 + 批量导入用户。」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提示：***每隔72小时需为社区新增至少1位居民，以维持社区算力平衡。若算力连续7日不足，社区将自动降级，已入住居民将被——」
后面的字被折起了。
我不需要看完也知道是什么意思。
三天。必须至少再"优化"一个人。
我点开通讯录，翻到了"刘总"。
那个用一句"AI效率比你们全组高"把我四年工龄优化掉的男人。那个在我妈ICU住院期间一次都没批过的假条。那个公司团建时喝了几杯酒当着全桌人说我"大龄剩女、没什么潜力"的货色。
我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刘总，我是叶宁。我想送您一件礼物。"
刘志远来的时候穿着一件*ur*erry的风衣，皮鞋锃亮，下巴上的肉叠了三层。他一进门就皱眉——我那个六楼没电梯的出租屋，墙皮掉了一地，沙发是从二手市场淘的。
"叶工啊，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公司决策——"
"给您看个东西。"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屏幕亮着。App的优化界面，对准了他的脸。
"这是什么？"他眯起眼睛。
"优化工具。能让您变得比现在更成功。"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叶宁，被裁了别找借口，好好找工作才是——"
我按下了"确认优化"。
他后面的字没说出来。
App弹窗：「检测到高价值用户。优化中——」
刘志远的脸在App屏幕上被各种参数包围了。他的五官在我指尖下被重新定义了：鼻梁塌下去，眼睛移小一点，嘴巴移宽一点，整个人变成了一种似人非人的样子。
我没有把他优化成"更成功的人"。我把他优化成了一座喷泉雕塑。社区广场中心的那一座。嘴永远张着，每隔十五秒喷一次水。水柱从他嘴里***的时候，他的表情是那种真诚的、发自肺腑的笑。
社区里的老人小孩会拿硬币往他嘴里扔。许愿池。
「优化完成！新居民已入住理想社区公共广场——喷泉雕像 ×1。」
刘志远直挺挺地倒在我出租屋的地板上，*ur*erry风衣裹着他那具没了魂的肉身。眼珠子还在转，嘴巴想说话，唇在动——但在App里他的嘴是喷泉口，现实里的嘴说不出话。
他还没死透。
我蹲下来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恐惧一点一点变成哀求。
"刘总，这是您教我的——产品迭代，老版本就得让位嘛。"
他的眼睛最后瞪了一次，不动了。
我站起来，走进虚拟社区。广场上孩子们正围着喷泉跑。苏阿姨坐在喷泉边的长椅上看着我笑。我妈从社区超市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冲我招了招手。
"宁宁！快来，妈今天买到你爱吃的车厘子！"
**脸红润、饱满，声音中气十足。不像ICU床上的那个枯槁的、即将破碎的她。
我鼻子一酸。
"来了。"
在社区里坐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刘志远的**已经消失了。地上只剩一件*ur*erry风衣和一双皮鞋。
二十四小时。肉身"回收"大约需要二十四小时。
我打开App**界面。上面显示：「当前社区居民：6人。累计贡献算力：18,083 TFLOPs。社区等级：Lv.2。下一级解锁：批量优化（上限20人/次）。」
我穿上外套出了门。
小区门口那个放***的、街角那家往外卖里掺**油的、以前租房时押金不退还打我一巴掌的二房东——我一个一个找上门。
App的算力在涨。
居民在增加。
我的理想社区在扩张。
三个星期后，我成了这个城市里最危险的人。
不是开玩笑。我现在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App**，检查昨晚算力消耗情况和居民满意度。如果有哪个居民的情绪值掉了，我就进去手动调——在虚拟社区里请他们吃饭、送他们礼物、给他们换新衣服。用App的话说，这叫用户维护。
实际没那么温暖。我只是不想出*ug。
社区现在有六十几个人了。苏阿姨住在A区，每天种花养草，偶尔来*区串门，跟几个后来被我优化进来的孤寡老人打麻将。我妈住在S区的独栋别墅里，养了一条白毛博美犬，每天在社区超市当收银员——她说闲不住，活着的时候习惯了忙，死了也闲不住。
说"死了"的时候，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刘志远的喷泉一直在喷水。我路过广场的时候偶尔会看两眼。那张被参数压扁的脸每隔十五秒就张开嘴喷一次水，围在喷泉边的小孩们拍手叫好。
韩露也进来了。
她是我前同事兼闺蜜，叶宁被裁那天她在楼下的星巴克等我，劈头盖脸说的是"你千万别怪刘总，公司也不容易"。
我当时信了她的安慰，后来发现她顶了我的岗位。
优化她的时候，我没把她变成什么东西。我给了她一张比原来更漂亮的脸，让她住在社区*区的公寓楼里。但她的嘴角永远翘着一个完美的弧度——我专门调的，刚好是她在刘总面前邀功时翘的那个弧度。笑不累吗？不累就一直笑。
我把她的情绪值锁死在"满意"，锁死之后她整个人像个快活的提线木偶，每天早上准时去社区前台打卡上班——她的角色是社区**。
"**，欢迎来到理想社区！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她站在前台，用那张脸冲每一个路过的居民微笑。
没有人需要帮助。
她每天都要说这句话。
说到死都不会停。
变化是从上礼拜开始的。
最先注意到的是小区门口多了一辆车。银灰色的大众，停在马路牙子上，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第一天我以为是哪家亲戚来串门，没在意。第二天它还在。第三天也是。
我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特意绕了半圈，从车旁边经过。驾驶座上有人，低着头在看手机，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
不是小区里的人。这小区的车我都认得 —— 毕竟住了两年，谁家什么颜色的车停哪个位置，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我没停步，拎着垃圾袋继续往前走。手心开始冒汗。
那天下午在门岗取快递，老周 —— 小区保安 —— 跟我搭话。
"小叶啊，你认识苏阿姨不？"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动："认识啊，住我对门，怎么了？"
"前几天来了两个**，问苏阿姨的事。" 老周压低声音，"说她儿子从**报的失踪，人找不到了。你说奇不奇怪，苏阿姨不是九月份就走了吗？殡仪馆的车都来过，怎么又成失踪了？"
我手指捏着快递盒的边缘，捏得指节发白："可能…… 她儿子不知道吧。人***，消息不灵通。"
"也是。" 老周挠挠头，"不过那**问得可细了，苏阿姨生前跟谁来往、最后见过谁、隔壁住的什么人 —— 连你叫什么名字都问了。"
我笑了一下。笑得应该挺难看的："问我干嘛，我又不熟。"
"那谁知道。" 老周没察觉，"不光苏阿姨，后面又来问过一次，问最近小区里有没有谁不见了。我说没有啊，都挺好的。他们就站在门岗那儿，翻那个监控翻了一下午。"
监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阿姨死的那天凌晨，楼道监控有没有拍到我？三个混混死的那天晚上，广场上的监控有没有拍到我从窗户往下拍照？刘志远来我家那天，单元门口的监控 ——
"监控…… 他们都看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看了呗。" 老周满不在乎，"不过咱们小区那监控，十台有八台是坏的，剩下两台还模糊得很，人脸都看不清。看了也白看。"
我松了口气。但那口气没松到底，又卡在了喉咙里。
回到家，我立刻打开 App **。
翻到安全日志那一栏 —— 之前我从来没点开过，因为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功能。今天翻了半天，在设置的最底下找到了一个折叠的菜单：「社区安全态势」。
点进去。
界面上是一张网格图，密密麻麻的节点，每个节点代表一个居民。网格外围有一圈红色的虚线，标着「当前防御边界」。
边界外面，有几个闪烁的**光点。
我点开其中一个。日志显示：
「9 月 28 日 14:23 — 检测到外部探测信号。来源：未知。威胁等级：低。已自动拦截。」
「9 月 29 日 03:17 — 检测到端口扫描尝试。来源：未知。威胁等级：低。已自动拦截。」
「9 月 30 日 22:05 — 检测到协议分析行为。来源：未知。威胁等级：中。已自动拦截。」
日期越近，威胁等级越高。**光点的数量也在增加 —— 从一个变成三个，三个变成七个。
有人在从外面摸这个 App。
不是普通的黑客。普通黑客根本找不到这个 App 的入口 —— 它连网都没连，程瀚后来告诉我它没有 WiFi 芯片没有蓝牙没有 SIM 卡。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在找它，而且离得越来越近。
我盯着那七个**光点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想点 "优化"，又停住了。
优化谁？优化那个开银灰色大众的人？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优化老周？他只是个看门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感觉到，这件事可能不在我的掌控里了。
之前我以为我是***，我握着那部手机，我决定谁进谁出。但现在我发现，我只是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以为自己是主人。而门外，已经有人在试着撬锁了。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发青，像个瘾君子。
三个星期。才三个星期。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韩露。她被优化的前一天，还在微信上跟我吐槽新工作好累，说刘总天天加班不让人走。我说那你辞职啊，她说再等等，年终奖快发了。
然后她就进来了。穿着白衬衫，站在社区前台，永远微笑着说 "**欢迎来到理想社区"。
如果有一天，敲门的不是**，是 App 自己呢？
如果有一天，它觉得我也可以被 "优化" 一下呢？
我不敢往下想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拿手机看社区监控。六十几个人在里面过得很开心。广场永远阳光明媚，别墅永远窗明几净，超市的货架永远满着。
我刚想关掉手机，App弹出了一条新的系统通知。
「系统提示：相邻网格江城区尚未覆盖。当前社区边界已扩展至武进区全境。建议尽快向周边区域扩展覆盖。每新增一个网格覆盖，全社区居民满意度上升 5%，***工资增加 10%。」
***"工资"。是更多的算力、更多的权限。更高的社区等级解锁更多参数控制能力。我目前Lv.3，能控制居民的面部表情和情绪基本值。再往上的等级——App说——能控制天气、时间流速、物理定律。
我觉得这有点扯。但我没有理由怀疑App。它到目前为止兑现了所有承诺。
可我也没有理由相信它。它到现在也没告诉我"算力"到底是什么。
我把手机放到一旁。
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灯火通明，近处的老小区黑灯瞎火。楼下有人在吵架，一个男人在吼一个女人，好像是欠钱了。
我拉上窗帘。打开App，对着楼下拍了一张。
「检测到可优化对象 ×2。是否开始优化？」
手指停在"是"上面。
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不是正常的亮屏那种闪，是整个屏幕变成雪花的那种闪，像老电视没信号。持续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恢复正常。
App弹出了一条我没有见过的消息。字是红色的。
「系统警告：检测到外部访问企图。来源IP：[已伪装]。访问目标：Idealife社区核心数据库。威胁等级：中。建议***手动排查。」
查我？
外面的世界居然有人在查我？
我点进那行红色字。跳出一个日志界面，显示有人在过去三天内，从市局网安支队的 IP 段，对我的 App 进行了至少七次端口扫描。虽然全部被 App 的伪装层拦截了，但对方的入侵手法越来越精。
我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三周的所有细节。
苏阿姨死的那天，救护车来了，楼下围了人，但没人怀疑到我头上 —— 我只是个邻居。
三个混混死在广场上，法医说是心脏骤停，结案了 —— 意外死亡，没人深究。
我妈在 ICU 走的，正常死亡，家属签字，流程走完了。
刘志远失踪了 —— 一个公司高管突然失联，公司报了案，但警方大概率会按经济**或者私奔处理，谁会想到一个被裁的女设计师头上？但是监控有没有拍到他来我家？
韩露呢？韩露顶替了我的岗位，她失踪了，公司会不会报警？
我点开微信，翻到公司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行政发的团建通知。没有人提韩露。
不对。
我又翻了一遍。韩露的朋友圈最后一条更新是上周二，一张奶茶**。从那以后就没了。
一个天天发朋友圈的人，突然消失了五天，公司没人问？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冲到电脑前，想打开浏览器搜一下最近的失踪人口新闻。
输入框弹出来的瞬间
最后一次扫描 —— 就在刚才 —— 几乎穿透了第一层防火墙。
我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查到我了。
不是 "在查"，是 "查到了"。
那辆银灰色的大众，那些翻监控的**，那些安全日志里的光点 —— 不是漫无目的的撒网。他们已经锁定了这个小区，锁定了这栋楼，甚至....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
"叶宁。"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熟，"开门。网络安全保卫支队，程瀚。"
我没开门。
"你从哪知道的这个名字？"我隔着门问。声音尽量平稳，但手已经在捏手机了。
"人口失踪案。"外面的声音不急不缓，"武进区过去三周内累计失踪六十七人。其中一个是你前老板。一个是你前同事。一个是你隔壁邻居。我只要把这份名单上的人跟你的社交网络做交叉比对，结果就一清二楚。"
我咬着嘴唇，手指在App的优化页面上悬着。门是普通的木门，拍张照不难——我透过猫眼把手机贴上去，App弹出检测提示：「检测到可优化对象 ×1。」
但参数面板是灰色的。
「优化失败：对象当前处于高警戒状态，生物信息获取不足。建议接近至2米以内再试。」
操。
"你开门，我们聊聊。"程瀚的声音很平静，"我不是来抓你的。至少现在不是。"
"我凭什么信你？"
"因为你没跑。"
沉默。走廊里只有他的呼吸声。
"你这种案子我查过几个——不是你这个App，但性质类似。"他的声音靠近了门板，"有人捡到不该捡的东西，刚开始只是想帮一个人，后来发现回不了头了。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几十个人已经没了。"
他说对了。一字不差。
"你现在回头看应该已经有点害怕了吧？"他继续说，"但你又舍不得停下来，因为这里面有些东西是你这辈子都在等的——让欺负你的人付出代价，让在乎的人过上好日子。"
我靠在门板上。眼睛很酸。手机屏幕亮着，苏阿姨在社区里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小叶，今天天气好，来阿姨家喝汤呀。"
我在门外侧的门把手上动了动。没拧，但手放在了上面。
"如果我告诉你，"程瀚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你那个App里的理想社区，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呢？"
"什么意思。"
"开门，我给你看个东西。就我自己，没有别的**。"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拧开了门。
程瀚比我想象的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牛仔裤配深色夹克，没有网上那种网安**的格子衬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锐利——那种一眼就能把你看穿的眼神，让人不太舒服。
他走进来环视了一圈我的出租屋。目光在茶几上的那部手机停了片刻。
"就是它？"
我没回答。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坐在离他最远的椅子上。
"你一定想问我怎么查到你的。" 他先开口了，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我从头说。"
"第一起案件是苏秀兰。"他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一份档案，"9月14日凌晨去世，眼珠和舌体被高精度手术器械切除。法医鉴定的原话是：非人所能。"
"这个案子本来归刑侦，我是网安的，沾不上边。直到两周后 ——9 月 28 号，市局的****系统捕捉到一个异常信号。"
他在电脑上点了几下，调出一张波形图。密密麻麻的尖峰，像心电图。
"这个信号源在武进区范围内，移动的，但中心位置一直在你这个小区附近。信号强度不大，但特征很奇怪 —— 不是任何已知的通信协议。我们的人分析了三天，连它是怎么传输数据的都没搞清楚。"
"我当时的判断是：有人在这个小区里架设了一台非法基站，或者在测试某种新型设备。我调了小区门口的监控，看了三天，没发现可疑人员。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
他抬头看我。
"这个小区里，最近失踪的人有点多。"
"苏秀兰。三个在广场上猝死的小混混。一个卖水产的老板。一个放***的。还有几个独居老人，邻居说好久没见了，但因为平时也不怎么来往，没人报警。"
"我把这些人的名字输进系统，做了一个社交网络交叉比对。" 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张关系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像蜘蛛网，"六十多个人，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集。但所有线条 ——"
他指着图的中心。
"—— 最终都指向同一个人。"
图的正中央，是我的名字。叶宁。
"苏秀兰是你邻居。周素琴是***。刘志远是你前老板。韩露是你前同事。那个卖水产的 —— 你每周都去他摊位买鱼。放***的那个 —— 你去年借过他的钱，后来还清了。"
"六十多个人，每一个都能在你的生活半径两公里内找到交点。有的是你认识的，有的是你见过的，有的只是你路过时拍过一张照。"
他合上电脑，看着我。
"我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这件事。三天里我每天都在你小区对面的车里坐着，看你出门、买菜、扔垃圾。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 一个连环杀手？一个**头子？还是 ——"
他顿了顿。
"一个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人一样，捡到了不该捡的东西，然后越陷越深的普通人。"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起，周素琴，***。9月16日在ICU停止心跳。体重传感器记录到——"他顿了顿，"算了，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没说话。指甲掐进掌心。
"然后是刘志远，然后是韩露，然后是这三个星期里陆续失踪的六十几个人。他们的共同点——"他合上电脑，看着我，"都在你的社交网络半径两公里内。其中有十三个是跟你没有任何正面交集的人：你拍过他们的照片。"
楼道里那个捡瓶子的老**被我优化了隔壁的隔壁。那个在菜市场短斤缺两的水产老板被我优化成了一只对着鱼料袋傻笑的石雕。那个在***门口骂过我的片警——算了，他没被优化，拍不清楚。
程瀚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在帮他们？"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想看看那个社区。"他说。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很冷静的、技术人员面对未知*ug时的审视。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先看了社区全景——蓝天白云，绿树成荫，六十几个人在里面各过各的日子。然后他切到**日志界面。
"这些TFLOPs，"他指着那串数字，"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摇头。
"算力单位，指的是每秒浮点运算次数。一个普通人的大脑皮层，全部神经元同时放电，产生的理论算力大概在多少你猜？"
我还是摇头。我是学设计的，不是学计算机的。
"一千**到一亿亿次。如果用你这种TFLOPs单位，一个**脑产生的生物电信号，就是你**日志里显示的1000-5000 TFLOPs这个量级。"
他抬起头。
"你这App用的不是GPU，不是云端服务器。是一个人——的——大脑。"
我手心变凉了。
"人体生物电信号+血液中的电解质+细胞膜电位差，改造成可处理数据。"他说得很快，像是在念他早就准备好的笔记，"每一具被优化的人体，都会被分解成可计算的电化学能——你看过**那个8,000+的算力数值吧？那是**被分解得很干净，连大脑深层都提取了。"
我脑子里轰鸣了一声。
"我给你看看这App到底长什么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他自己的电脑——不是我的手机。他敲了几行代码，屏幕上弹出一个界面。我认得出这是App的后端——但不是手机端的那个光鲜亮丽的管理**。这是一个灰色的、全是十六进制代码的命令行。
"我花了三天攻破了它的第三层。它一共有五层加密。再往下我没敢进。"他指着屏幕上一行行滚动的数据，"但光前三层，就够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选中了一行数据，放大。
那是一长串十六进制数字，每四个字节对应一个"居民"。后面跟着一串参数：面部数据、体态数据、声音数据、基本情绪参数、行为模式。
所有居民的情绪值——除了"手动锁定"的几个——都是假的。
程瀚说："每个人在社区里感受到的情绪，不是他们真实的情绪。是App生成的。你看到他们笑，是因为App需要你看到他们笑。每一张脸上那个弧度——"他翻出一张截图，"你对比一下***笑、苏阿姨的笑、韩露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