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庭沉冤录

深秋萧瑟，楚王府回廊落满梧桐枯叶。
百合握着扫帚，低头细细清扫青石板缝隙的积灰，眉眼温顺，姿态安分，像王府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府里人人只当她是无依无靠、被卖入府的孤苦粗使婢女。
无人知晓，她本名九儿。
她的父亲曾是状元郎，一生刚正不阿，专查朝堂**巨案。四年前，因为自己的贪玩任性，让父亲葬身河水中。
辗转被王府买进做了洒扫丫鬟，她不争、不抢、不露分毫锋芒，只为活下去。
再过几日就是重阳节，这四年中，每到这个日子，她的心就特别疼，父亲就是死在重阳佳节当日，她的生辰，正因为此，父亲给她取了九儿的小字。
“喂，你过来！”
百合正攥着扫帚，指尖沾着细碎的梧桐落叶，低头把青石板缝里的积灰扫得干净，身后骤然响起清脆的声音。
她下意识回过头，见一个穿翠绿罗裙的丫鬟叉着腰，正不耐烦地朝她招手。那身衣料绣着缠枝茉莉，是王府里二等丫鬟的制式——比她这种只能扫洒的粗使宫女，品级高了整整两头。
百合立刻垂落眼睫，扫帚往臂弯里一搭，走到她面前。
绿衣丫鬟手里端着方黑漆托盘，盘面严严实实盖着鹅黄软缎。
“这是王妃赏给虞姨**衣料。”她蹙眉捂住小腹，颐指气使地说，“我突然腹痛得直不起腰，怕是赶不及送过去。你替我跑一趟，送去凝香院。”
百合抬眸淡淡扫了一眼。这丫鬟眉眼生得秀丽，嘴上喊着疼，脸上半分痛楚隐忍的表情都没有，眼尾挑着的全是刻意的不耐，藏都藏不住的算计。
百合压下心底的疑虑，小声委婉的开口：
“姐姐，可否容我看上一眼？若是贸然送去，虞姨娘问起料子的花色细节，奴婢答不上来，怕是要失礼误了贵人的事。”
语气恭谨到尘埃里，半分疑心都没露，只拿府里的规矩说事。
绿衣丫鬟闻言愈发烦躁，随手就掀开黄缎一角：“看便看吧，不过是寻常赏赐的衣料，没什么的。”
“我要打开看清楚。”百合语气陡然添了几分坚定，不卑不亢。
这话瞬间就戳炸了对方，绿衣丫鬟“啪”地一下盖回绸缎，甩手就往她胳膊上扫了一下：“你好大的胆子！贵人之物，也是你这粗使奴婢配上手翻看的？半点规矩都不懂！”
百合不再争辩，默然转过身，重新攥回扫帚，低头去扫脚边的落叶，摆明了不想接这差事。
绿衣丫鬟稍一怔神，立刻换了副说辞，语气温柔：
“罢了罢了，算我怕了你。看便看吧，若是污了料子，到时贵人们追责下来，可别怪我没提前提醒你！我这肚子实在疼得直冒冷汗，耽误不得了。”
“我不看，也不去。”
百合扫地的动作没停，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声音清冷平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绿衣丫鬟脸上的骄纵神色瞬间僵住，眼底翻涌的戾气飞快敛了下去。她盯着百合看了片刻，硬生生压下到了嘴边的呵斥，换上一副温和赔笑的模样，快步凑上前：
“怎么还急眼了？好了，我方才是我口不择言，说话重了些，给你赔个不是。”
话音未落，她不等百合回绝，径直把手中的托盘不由分说往她怀里压，笑道：
“这衣料没问题，我打开给你看便是。”语气放得极软，刻意摆出一副体谅周到的模样。
说罢，她拿出衣料在百合面前抖开。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质地光洁，整块衣料没有瑕疵，完好无缺。
二人又一同将衣料规整折回原样放好，百合状似随意开口：
“不知姐姐芳名？可是王妃身前伺候的人？”
“嗯，我叫春梅。”春梅得意应道，眉眼间依旧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气，“今日多谢你帮我解围。对了，你叫什么名儿？”
“我叫百合。”
“原来是百合妹妹。”春梅笑了笑，顺势彻底松开端着托盘的手，塞得稳稳落在百合怀里，“拿稳了快些送去，别误了时辰。”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快步离开，边走边说：
“我去一趟净房，回来就在这里等你。虞姨娘那边情形如何、说了什么，你回来一一回我便是。”
说罢，她脚步飞快，裙角扫过地上的落叶，转瞬就消失在回廊尽头。
百合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心头只剩万般无奈。她把扫帚轻轻靠在墙边，摇头叹口气。
府里人人皆知，虞姨娘身染肺痨，缠绵病榻小一个月了，最是容易传人的顽疾。春梅百般推脱不肯亲自送赏，分明是怕沾染恶疾，才特意挑了自己这个最低等的洒扫丫鬟顶罪跑腿。
她何尝不怕？可她只是一个粗使婢女，又如何能违逆王妃院里出来的二等丫鬟？罢了，自己小心些吧。
她敛下满心郁结，捧着托盘步步往前。
她低着头向凝香院方向走去，忽然听到“咕咚”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进水里。
百合抬头，只见一道灰色人影极快一闪，飞奔而去。
看衣着模样，应是府里的小厮。只是王府规矩森严，仆役行路需端庄安分，这般狂奔冲撞，若是撞上贵人，免不得受罚。
她正暗自为那小厮捏了把汗，不远处荷花池的方向，传来微弱的呼救声，混着水花拍打池面的哗啦声响，断断续续。
百合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快步奔向荷花池边。
池水粼粼，深秋的风卷着寒气往领口里钻，池中果然有一人正在水中沉沉浮浮，双手胡乱扑腾，显然是快要撑不住。
百合怕水，平日里连井边都不敢多站，河水、池水，那是扎在骨血里的刺。
看到水中挣扎的人，她脑海里瞬间翻涌起当年的画面，阿爹冰冷的身体躺在河滩上，再也没有睁开眼。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鼓起勇气，立在池边，扬声高声呼喊：“来人！快来人救命！有人落水了！”
连喊数声，偌大庭院寂静无声，四下空空荡荡，周遭死寂沉沉，唯有池水涌动的声响，衬得落水之人的挣扎愈发凄厉绝望。
眼看那人即将彻底沉入水底，百合再无半分犹豫，心下一横。
她迅速将手中的托盘稳妥放在岸边，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径直扎入冰冷刺骨的荷花池中。
池水瞬间裹住她的四肢，寒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她拼尽全力抓住落水之人的头发，就往池边拖。
“阿爹，阿爹救我，有人拉住了我的脚，啊……”
刺骨的池水里，仿佛又响起了她小时候的哭喊声，脚踝处熟悉的拖拽感猛地袭来，像是当年水底那只死死拽着她的手。
恐惧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尖叫着挣扎起来，双手下意识就往外推，两只脚拼命蹬踹着。
她手中死死拽着的人，随着她骤然松开的力道，顺着水流缓缓又往深水里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