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学：我的道侣是只猫

腊月初二，天寒地冻，丹阳城刚落了一场小雪。雪不算大，却把路面铺了个严实，夜里气温一降，路面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停在了竹影坊的门口。
这竹影坊是城里有名的书坊，卖的都是古籍善本、名家字帖，还有时下流行的时文策论，读书人都爱往这儿跑。
车帘“哗啦”一声掀开，一个身穿靛蓝棉袍的少年跳了下来。他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清瘦，棉袍裹在身上，显得有些单薄。
脚刚踩在冰面上，就猛地打了个趔趄，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边上跟着的仆人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扶，嘴里还急着喊：“公子，您慢着点！这冰面滑，可别摔着了！”
少年却摆了摆手，轻轻挣开仆人的手，站稳了身子。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父亲快要下学了，你们去宫门外候着，我买完书，自己回府便成。”
仆从们听了，都面面相觑，心里都犯嘀咕：这大冷天的，让公子一个人去买书，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好？
可他们又不敢违逆少年的意思，只得把一把油纸伞塞进他手里，又反复叮嘱：“公子，您千万小心路滑，买完书就赶紧回府，别在外头耽搁！”说完，才赶着马车，急匆匆往宫城方向去了。
少年握着油纸伞，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红。
他抬眼瞥了一眼竹影坊的招牌，伸手推开门，一股暖意瞬间扑面而来，里头烧着炭火，混着淡淡的墨香，一下子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气，让人不由得舒了一口气。
他抬手掸了掸肩上的雪粒，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整齐的书架，脚步轻缓地往里头走。
掌柜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正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核算账目。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了一眼，一眼就认出了少年的身份，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连忙放下算盘，快步迎了上来：“小公子来了！今儿个是要寻什么书？前几日刚到了一批名家字帖，还有几本新刊的时文策论，都是时下读书人追捧的好东西，要不要给您拿来瞧瞧？”
店里还有几个正在翻书的客人，见掌柜对一个少年这般殷勤，都忍不住投来好奇的目光，低声议论起来。
“不是说竹影坊的掌柜向来自傲，一般的读书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就算是皇宫贵胄来了，也未必能让他这般热情吗？怎么今日对一个少年这么上心？”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旁边一个书生压低声音，凑了过来，一脸神秘地说，“这位少年身份可不一般，他是当朝太傅郭太傅家的独子，名叫郭文韬。这孩子自幼聪慧过人，十二岁就通读了经史子集，连当今陛下都曾当众夸赞过他，说他是难得的神童。只可惜……”
那书生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旁边的人顿时来了兴致，连忙追问道：“可惜什么？你倒是说清楚啊，别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可惜天妒英才啊，钦天监的人曾断言，此子命格虽贵，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却难逾弱冠之关，也就是活不过二十岁。”
这话刚说完，店里顿时安静了几分。掌柜的脸色瞬间僵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眉头皱了起来，正欲开口呵斥那几个多嘴的书生。
却见郭文韬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无妨，旁人议论几句罢了，不必放在心上。”他转向掌柜，“掌柜的，你去忙你的便是，我自己随便看看，有需要再叫你。”
掌柜闻言，只得点头应下，退到了一边，临走前还不忘朝那几个多嘴的书生投去一记警告的眼神，吓得那几个书生连忙低下头，不敢再随意议论。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吹得书行的窗户“吱呀”一声被吹开了。
一只黑猫从窗台上轻轻跃了进来，它抖了抖身上沾着的雪，琥珀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众人。
好香啊……是什么味道？
黑猫微微侧过头，鼻尖轻轻**着，循着那股淡淡的药香，一步步往书架深处走去。
郭文韬正站在书架前，认真地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眉头微蹙，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只黑猫正悄然向他靠近。
这倒是给了黑猫一个肆无忌惮打量他的机会。黑猫仰着脑袋，盯着郭文韬看个不停。
少年身形清瘦，脸型偏长，没笑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浓密的眉毛微微下压，内双眼敛住了所有情绪，看起来有些不好接近，却又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可当他看到古籍里感兴趣的内容时，紧绷的眉眼会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微微上扬，脸上不自觉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清瘦的脸颊上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这一刻，他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瞬间消散，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鲜活气，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黑猫怔怔地望着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惊艳，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类。
因为自幼身体羸弱，郭文韬常年用药浴浸泡身子，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随着风吹过，这股香味轻轻拂过黑猫的鼻尖，黑猫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心里竟生出一股奇怪的念头。
好想把他吃掉。
就在这时，书行的伙计走到窗边，看着被风吹开的窗户，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嘀咕：“奇怪了，这窗户我方才明明关得严严实实的，怎么自己开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关窗，没想到刚靠近，那只黑猫就猛地一蹬腿，敏捷地一跃，直接跳上了书架的最高层，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店里的众人。
伙计抬头看见书架上的黑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哪来的野猫？居然敢跑到书行里来捣乱！”说着，他就转身去找扫帚，想把这只不速之客赶出去。
黑猫似乎听懂了他的话，甩了甩尾巴，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扫了伙计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几分不屑，仿佛在说“你才是野猫，本喵才不是捣乱的”。
眼见着伙计拿着扫帚就要过来赶它，郭文韬恰好合上了手中的古籍，抬头看向书架上的黑猫，轻声开口阻拦：“且慢。这猫看着像是迷了路，外面风雪这么大，让它在这儿避一避也无妨，不必赶它。”
伙计闻言，手里的扫帚顿在半空，有些讪讪地放下了，嘴里嘟囔了一句“公子心善”，便退到一旁。
可谁知，这黑猫一点都不领情。没过多久，刚好有客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冷风，黑猫趁着这个间隙，从门缝里窜了出去，瞬间就没了踪影。
郭文韬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微微怔了怔，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低笑一声：“倒是个有脾气的小家伙，一点都不领情。”
在书行里待了这一会儿，受了点凉，郭文韬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眉头微微皱起，抬手拢了拢自己的衣领，把身子裹得更紧了些。
他将刚才挑选好的几本古籍紧紧抱在怀里，转身朝着柜台走去。
“掌柜的，这几本帮我记上账。”他把书轻轻放在柜台上，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书的旁边，“若是不够，回头我再让人补过来。”
掌柜的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堆着笑：“小公子客气了，这点书钱不算什么，哪还需要您特意补。”
说着，掌柜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双手递到郭文韬面前，笑着说道：“小公子，这是那位公子托我寻的孤本，我费了好些功夫才找到的，钱他已经提前付过了，还劳烦您帮忙转交给他。”
郭文韬一听就明白了，这是父亲的那个好徒弟，偷偷遣人来书行寻的书。他笑着接过木**，点了点头：“我自当亲手转交给他，多谢掌柜费心了，我替他谢谢您。”
掌柜的连忙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能替那位公子办事，是小老儿的福分，哪敢受您的谢。”
郭文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将木**和自己选的书一并抱好，转身就朝书行门外走去。
刚踏出书行的门槛，一阵刺骨的寒风就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吹得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
不知什么时候，雪下得比刚才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街对面的店铺招牌都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他紧了紧怀中的书匣，生怕被风雪打湿，低下头，加快脚步，快步走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猫叫声，从旁边的巷子里传了过来：“喵~”
郭文韬握着油纸伞，停下脚步，循声朝着巷子深处望去，只见墙角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正是方才那只从书行里窜出去的黑猫。
才一会儿的功夫，不知道它怎么又跑回了这里，还弄得这般狼狈。
黑猫身上的毛发被雪水浸湿，一缕缕地贴在身上，瘦小的身子在寒风中微微发抖，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郭文韬，喉咙里还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郭文韬见状，心头一软，蹲下身来，将手中的油纸伞往黑猫那边倾了倾，挡住了飘落的雪花，轻声说道：“小家伙，外头这么冷，跟我回去吧，别在这儿受冻了。”
黑猫歪着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在判断眼前的人类是不是真的不会伤害它。
过了片刻，它才缓缓挪动身子，顺着郭文韬伸出的手，慢慢蹭了过来。
郭文韬小心翼翼地将它轻轻托起，拢进自己温热的衣襟里，用体温给它取暖。
黑猫蜷缩在他的怀中，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香，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声。
郭文韬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团暖融融的小东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拢紧衣襟，将黑猫护得更严实了些，随即大步朝着家中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风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