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八岁,我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
确诊那天。
女儿不顾女婿的反对,执意把我接回了家。
她说妈你养我小,我养你老,这是天经地义。
我背过身偷偷抹了把眼泪,觉得这辈子的拉扯没白费。
住进女儿家后。
病情恶化得太快,我开始整夜不睡,大吵大闹,甚至差点把房子点了。
女婿借口加班彻夜不归,外孙也嚷嚷着不愿意回家。
女儿两头受气,短短半年瘦脱了相,眼神里全是疲惫和惶恐。
终于,在女婿把离婚协议书甩在桌上那天。
女儿彻底垮了。
她瘫坐在地上,看着甚至还在傻笑玩手指的我,眼泪决堤。
“妈,我的家要散了……明明我想孝顺你,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真的撑不住了,我也想是个孤儿,那样就不用管你了……”
她抱着头,声音颤抖却绝望。
“妈,是不是只有你走了,我的日子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那一刻,疯癫的我看着女儿绝望的脸,脑子忽然清明了。
我要为女儿再做最后一点事了,我该把家还给她了……
“妈不能去养老院,那种地方进去就是等死。”
女儿李云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硬。
女婿张强猛地转身,把烟头狠狠按进烟灰缸,火星子乱溅。
“不去养老院?那你辞职照顾?还是我辞职?”
“咱们还要还房贷,浩浩还要上补习班!”
“李云你脑子清醒点,这是痴呆,不是感冒!”
张强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差点喷我脸上。
我身子抖了一下,往沙发深处缩了缩。
李云猛地站起来,挡在我面前。
“她是我妈!我爸死得早,她摆摊把手都冻烂了供我读书。”
“现在她病了,你让我把她扔进养老院等死?”
“张强,这种丧良心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李云指着张强的鼻子,眼眶通红,眼泪在打转。
张强冷笑一声,他眼神冰冷,扫过李云,最后落在我身上。
“行,你高尚,你孝顺。”
“接回来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要是影响了浩浩学习,耽误了我休息。”
“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他抓起车钥匙,摔门而去。
李云身子一软,瘫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剧烈抽搐。
我挪过去,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拍她后背。
“云云,不哭,妈走,妈不给你添乱。”
李云一把抱住我的腰,眼泪瞬间把我的旧毛衣浸湿了。
“妈,你哪也不去,这就是你家,我看谁敢赶你走。”
“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
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酸溜溜的,又暖烘烘的。
我没想到,我的脑子坏得那么快。
刚开始只是忘事。
出门忘关火,把一锅排骨烧成黑炭,满屋子焦臭味。
烟雾报警器哇哇乱叫,保安拿着灭火器把门砸得震天响。
我吓得躲桌子底下,手里还死死攥着锅铲。
李云赶回来时妆都花了,一边给保安赔笑脸一边哄我。
张强回来看到满墙黑灰,脸比锅底还黑。
他一脚踢翻垃圾桶,剩饭汤汁流了一地毯。
“这就是你说的能照顾好?”
“要把房子点了才算完是不是?”
李云蹲在地上收拾垃圾,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我看着女儿卑微的背影,想帮忙。
却越帮越忙,把汤汁踩得到处都是。
张强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进了卧室反锁房门。
那天晚上李云跪在地上擦了三个小时,一点点抠缝隙。
我坐在小板凳上,很想说对不起。
可张开嘴,流出来的却是口水。
我慌忙用袖子擦,越擦越多,胸口湿了一**。
李云回头看我这狼狈样,没发火。
而是红着眼圈帮我脱掉脏衣服,拿热毛巾给我擦脸。
“妈,没事,咱们睡觉。”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张强的吼声和李云压抑的哭声。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个念头在乱撞。
我是个累赘。
我是个**烦。